伦敦地铁——脏、乱、慢?
(原载《联合早报》2009年12月13日)
由于长期生活在交通系统发达而媒体言论自由有限的环境中,不少新加坡人一出国就会以本国的标准对外国的公共设施评头论足,在先进的英国亦是如此。再加上岛国的一段英国殖民统治史,似乎让新加坡人对英国有了更多的想像和要求;当他们批评英国地铁“差劲”时,就突然有了义正词严的权利。
伦敦地铁车厢内,经常可以看到被废弃的报纸。有时还可以看到食物的包装纸或饮料的瓶罐。习惯干净的新加坡人,第一个反应一般是皱起眉头,嗤之以鼻,责怪清洁工人失职,再怨地铁公司没有禁止乘客饮食。但英国人则是以平常心处之,并欣然拾起座位上的报纸阅读。
在伦敦搭乘地铁时,行程经常会被故障所延误。你会突然听到地铁服务中断、并吁请乘客改搭下一班列车的广播,但英国人对此一般都习以为常。他们会井然有序地下车,再耐心候车。尽管英国是先进国家,还建设了世界上最古老的地铁系统,但英国人似乎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交通系统是万无一失的。当然,对习惯效率,无法容忍错误的新加坡人来说,这却令人不可思议。
有时,遇到地铁工潮,整个地铁系统就会陷入瘫痪状态,而所有公共交通服务的使用者顿时寸步难行。如果地铁公司提供巴士服务应急,那乘客就会改搭巴士。但如果当天正好也赶上巴士公司的员工罢工,较有经济能力的人就乘搭出租车,而其他人则索性改搭“11号车”——步行。但这样也就安然地度过了一天。对无法理解“罢工”目的和意义的新加坡人来说,这简直匪夷所思,更是岂有此理的。他们第一个反应便是对工人表示不屑,然后指责他们扰乱自己的作息。
基本上,新加坡人在他乡感受到外国公共设施不足时,在指责中达到自我肯定后,最终会以两点作总结:第一、不论到天涯海角,还是新加坡最好。第二,新加坡政府对人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们应该感恩惜福。
这种心态除了得归功于国民教育的成功和人文教育的失败外,还对巩固自我感觉良好意识大有裨益。但我们不妨换一种角度思考。
没错,论卫生条件,伦敦地铁车厢确实没有新加坡干净。但这是因为乘客享有在车厢内饮食的自由。他们不用担心自己在地铁上吃东西或喝水时必须偷偷摸摸,然后有乘务员突然冒现在面前,向他们开罚单。当然代价便是得接受车厢内会有一点垃圾,但对那些因赶时间而须在车厢内用餐的上班族或学生来说,这点以人为本的自由是非常珍贵的。
没错,车厢内有许多报纸,但这些报纸一天内会在许多不同乘客之间传阅。看完的人,会留给下一个素昧平生的乘客阅读。这样一来,一分报纸的寿命便延长了。与其看成是垃圾的丢弃,还不如视为知识的分享。岛国的地铁乘客似乎没有培养起传阅报纸的习惯,因为一分出现在车厢内的报纸,一般会被视为垃圾。
没错,伦敦的地铁系统有时不是很可靠,而突发的故障确实也给人带来不便。但接受生活给我们带来的一点不便,有时是必要的。新加坡交通系统的快捷和方便溺宠了新加坡人,让我们在国外一遇上交通不便就怨声载道,要不就索性不出门。新加坡社会赋予了国人高度的方便,却使我们在外国变成“残疾人士”。换言之,新加坡政府长期的 “无微不至” ,减弱了新加坡人的免疫力。这不能不说是一大反讽。
没错,伦敦的地铁和巴士工人罢工确实扰乱了我们的生活秩序,延误了工作。但孰不知工潮和学潮,是欧洲社会自由主义体制中维护弱势族群利益、制衡资本主义泛滥的一道重要保障。在新加坡建国初期发展经济、强调效率和生产率的大前提下,工潮和学潮早已被杜绝,成为了历史。但在政府强势的体制中,我们又是否有足够的机制来监督权力的滥用,并保障弱势族群的利益呢?
在互联网资讯发达、另类声音不断涌现,新加坡人出国机会日益频繁的情况下,我们应该一再检视所谓的“干净”、“效率”、“方便”、“快捷”,甚至“廉洁”,不让这些概念成为颠扑不破的迷思(myths) 。要不然,一旦在国外遇到“不便”时,就会容易落入一种简单化的价值判断——脏、乱、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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