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世俗人道主义

我给《联合早报》写的一篇文章《世俗主义更行得通》在上个星期天（2009年6月28日）刊登。以下为原版（包括未经修改的题目）：

谈世俗人道主义

全球化中衍生的原教旨主义（fundamentalism）

全 球化过程让世界变得更小，使不同国籍、种族、宗教、性向的人士有机会接触，开拓文化视野的同时，却也让另一些人感觉到不安与恐惧。尤其是当自己的既定价值 观和世界观受到挑战，并对他者（the Other）的文化和宗教不了解（也不屑于此）时，无知和恐惧就会发酵成一种自我为中心的排他主义。原教旨主义者（fundamentalists）和种 族主义者尤为如此。

一般来说，“原教旨主义者”指的是某些宗教族群，深信自己对个人信仰和经文的阐释应作为整个社会的共同标准，甚至包括 经济、文化和政治生活的所有方面。原教旨主义者有强烈的优越感，视与自己信仰和价值观相异的族群为劣等人。另外，由于担心自己的思想受到他者污染或影响， 原教旨主义者对于促进和谐与包容的跨宗教交流活动极为排斥，其思想保守而狭窄。美国的极右派基督徒便是例子。作为世俗主义的头号反对者，他们认为世俗主义 威胁到个人的“宗教权益”与“国家安全”。

新加坡的右派宗教分子抬头了吗？

从 妇女行动与研究协会（AWARE）遭来自同一宗教组织成员（即“新营”）劫持的风波及事后所引发的舆论来看，新营的鬼祟行动方式与强硬措辞，及对弱势族群 （即同性恋）所表现的不共戴天的鄙视和厌恶，与美国极右派宗教分子的行为非常相似。就以在网上对妇协风波中支持新营者为例，其意见一般围绕在个人信仰教条 与道德观，鲜少能从科学证据、开阔的世界观以及不同的角度（如经济学、社会学、生物学、文化习俗、世界历史以及人道主义等）展开讨论。

官 委议员张黎衍5月26日在国会上发表了有关妇协事件和世俗主义的看法，也是值得关注的。她认为“世俗主义极端分子（secular fundamentalists）在公共讨论中阻止具有宗教信念者发言，将带有宗教观点的意见妖魔化，让持有宗教信仰者难堪，并转移公民的注意力——使他 们在面对由世俗化信念和由宗教信仰所构成的主张时——唾弃后者所带来的益处。”

张黎衍似乎在担忧个人宗教权益和发言权在世俗制度中受到侵 犯，反讽的是，当身为一个深信宗教价值观应对立法发挥影响力的她，能成为官委议员，并在国会上畅所欲言，被本地媒体报导时，这就恰恰使她对世俗主义的指控 成为了悖论。反讽的是，新加坡的世俗制度，正好就保障了她的发言权及信仰自由，尽管她的措词是有带有宗教色彩的。

危险的二元化世界观

张 黎衍的论述，也企图建构了持有宗教信仰者与世俗主义者之间的对峙关系。 问题是，这种非此即彼的二元化世界观是很危险的。在迅速经历全球化、瞬息万变、由不同宗教、种族和性／别族群所构成的大千世界中，世俗主义并不等于无神论 主义。实际上，许多世俗主义的倡导者，甚至还会考虑到宗教在立法和决策的作用。关键就在于，被虑及的宗教不应只有一个，而在宗教以外，还有许多因素必需考 虑。就连同一部宗教经文也有千百种阐释，从而衍生出五花八门的不同支派，世界岂是我们想像的那样黑白分明？

另外一名二元化论述者便士自封 “女权导师”的黄嗣棉。她坚持认为如果在针对同性恋课题上持“中立”（neutrality）态度就等于“鼓吹同性恋行为”。问题恐怕也没那么简单：“中 立”既非支持（pro）亦非反对（against），更多是认识到不同立场之后而不选择支持任何一方。我们非得强迫不偏不倚的人士选择一种立场，甚至将之 定位成敌人吗？

如果在宗教、价值观和性课题上坚持一种二元化、甚至敌对的态度，就很容易落入美国前总统布什的话语陷阱：“要不你就与我们 站在同一阵线上，否则就是在和我们作对”。这名穷兵黩武、对阿富汗和伊拉克发动战争，在外交政策上将回教发展中国家边缘化的鹰派人物，之所以能执政长达两 届之久，美国右派宗教分子的支持是重要原因之一。

原教旨主义者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声张自己介入世俗空间的权利，但如果是披上世俗主义的外衣，暗地里却宣扬自己的教义（就如妇协遭骑劫一样），哪怕是忧国忧民地强说自己在为“国家前途”担忧、为“广大社会利益”着想，其意图恐怕也是值得怀疑的。

包容尊重，和谐共存

简 单来说，世俗主义指的是在一个社会中，人民的行为和决定（尤其是宪法、施政上）不受宗教，而以科学论据为准。当然，作为一个多元宗教而大部分人拥有宗教信 仰的社会，完全不考虑宗教在世俗社会中所扮演的社会是不可能的。也许，不少人会将宗教信仰作为个人的道德标准，但道德标准也因人而异，如果新加坡所有人 （包括外来人）都被迫遵循一种教义的道德标准，例如举国上下严禁吃猪肉，或凡肉食者都需被罚款，或规定国民在用餐必需祷告，社会不仅将产生棘手的宗教和种 族冲突，新加坡也很难成为一个活力四射、百花齐放的国际大都会。

也许，属于中庸之道的世俗人道主义（ secular humanism ）更能确保宗教和谐、不同族群共存，保障各种族群（包括弱视族群）的权益。更重要的是，这种开明的襟怀不仅能保障宗教自由，但也不否定神明的存在，同时包 容不同信仰对神明的阐释。在此前提下，人们可以在私人领域中参与宗教仪式、追求个人信仰，并在公共空间中成为世俗人道主义者。

最后，世俗 人道主义者应该时时自我提醒，尊重与自己世界观相异的人。就算不同意别人的观点，也应该尝试去了解和包容，促进不同族群之间的对话，不把自己对神明的膜拜 和信仰暗度陈仓地作为公民社会或国会讨论的思想依据，或坚持掌握宇宙“绝对真理”的姿态，自封为社会“大多数”代表或不容置疑的权威。只有这样，真正的诚 恳交流、包容尊重与共存共荣才有可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