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刊载于2010年6月25日《联合早报. 文艺城》,在此分享完整版。
多年前,在飞往北京念书的前几天,我的心情搀杂着如释重负的喜悦和苦尽甘来的兴奋。由于兵役单位是突击队,体魄和精神的磨练虽然迫使我成长,但无休止的粗暴呼喝和身体折腾,更使我想尽快摆脱令人窒息的牢笼。好在获得的是政府奖学金,我只服了半年的兵役,剩下的可延到大学毕业后再还清。 我手中的机票突然成为了一支利剑,喝退了那些以折磨小兵为乐的长官,披断了所有缠绕在我身上的桎梏。这仿佛报复的滋味,竟是那么甜美。
更重要的是,这支利剑还助我挣脱了家中的牵绊。
自小母亲对我管教严厉,这多少对我在学业和事业上所取得的成功有推动作用,却也使我想要更早享受独立自主的成人生活。离乡留学,便成为了最快实现目标的途径之一。
当我告诉母亲自己得到奖学金的消息时,她先是露出喜悦的微笑,嘴角却又迅速紧缩,慢慢堆成一种若有所思的淡淡笑容。母亲是一个不善掩饰情感的人,我也猜到了她表情转变背后所要隐藏的复杂感受。然而,我却选择故意不问她原因。秋天,波光款款荡漾的未名湖畔上,我已看到自己轻快地骑着飞鸽牌自行车,任脖子上修长的围巾在爽朗的秋风中起舞。
临别前一晚,我为了避免携带过多的衣物和日常用品使行李超重,和母亲发生争执。她的百般坚持和叨絮让我违拗不过——我最终只能硬着头皮把行李箱几乎给撑爆了。然而,我也很清楚地知道,胜利最终仍是属于我的。只要一登上飞机,我就可以摆脱兵役的折腾、岛国的压抑,以及家中的束缚,享受无人在一旁唠叨叮咛的留学生活。
开往樟宜机场的路上,母亲不断叮嘱,每个星期天的晚上大约九点务必拨电回家抱平安。我马上抗议,认为这是个不合理的要求。一周一次未免过于频密了,她为何就如此放心不下,把我当成小学生一样看待呢?我急着成长,挣脱家中牵绊的欲望,为何就那么难以实现?尤其是后来闻知其他同学也只不过是两周至一个月才给家里联系时,我的每周一次更显得荒谬。当同学问我是否常拨电回家时,我会故意岔开话题,避而不谈。
算了。每周一次就每周一次。自由的生活在即,我就迁就母亲的意愿吧。反正到了寒假,我将留在中国旅游,待暑假才回去 。离开得越久,我就越快乐。
机场送行的人们,完全没有触动我任何的离愁。母亲的声声嘱咐和提醒,不断在我耳畔作响。我的去意已决,“舍不得”三个字已完全从我的字典中消失掉了。关卡临近,我试着从母亲手中接过她要我带去的行李袋——里头装着被我视为累赘的花旗参片和枇杷膏——我却感觉到紧握在她手中的那一点阻力。
给我吧。时间到了。
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要打电话回来……
哦,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接过行李袋时,我正视了母亲的双眼——这是我自十五岁以后就不常做的一件事。从小,母亲对我和弟弟就不苟言笑,也从不愿买玩具给我们,也很少有鼓励的话。就算是在学业或课外活动方面有什么成就,她也吝于夸奖,只因为她相信这是养育孩子的良方。但她对我们生活起居的每一个细节却是一丝不苟的。我们的每一件校服,都因她悉心洗刷和熨烫而雪白笔挺;我们兄弟俩的体格,都因她对三餐营养均衡的调配而健壮无恙。但她锐利的目光,仿佛测谎器,让所有的秘密和谎言暴露无遗。
现在,当我终于和母亲的目光交织时,却发现她的眼角已流出长长的泪痕,仿佛两道沟壑,还未风干,就已被新的泪水灌溉。父亲在一旁不断掏出新的纸巾给母亲揩拭,但却无法止住她的眼泪。
想到以后在北京没有她在一旁叮咛唠叨,如释重负的感觉中,夹杂着茫然与失落。
然而,成长和独立的机会就在此刻。于是我不愿再看母亲的脸,迅速将目光转向关卡。通过海关的检查后,我快步向前,却又突然忍不住转身回望。
母亲在关卡玻璃门后泪流不断的脸和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使我的心紧紧地纠成一团。我向她招手,示意让她不要再送。她只是站在原处不动,一手用纸巾揩拭泉涌不断的泪水,一手频频摆动。父亲将一只手紧紧地搭在母亲的肩上,另一只手也向我挥动,手势是让我可以放心离去的意思。
我停顿了一下,再看了他们一眼,但立即想到自己的理想生活,就在前往北京的登机口。十八岁不到的我,头也不回地跨步向前。
自由了。终于自由了。
然而到了北京,有时只要稍迟或忘记拨电回家时,宿舍的电话铃声就会焦急地作响。也许,在我的潜意识中,我是故意忘记打电话的。最后拾起听筒,我语气中按捺不住的不耐烦,只背叛了心中的不情愿。敏感的母亲,当然觉察得到我的抗拒,而自尊心颇强的她,语气会不自觉地变得严厉,以她当教师的口吻,要求我报道北京的生活周记。这不仅使我更加反感,有时还会让我们的对话以猛力挂听筒收场。每次放下电话后,我总会被愧疚感所缠绕,却又不愿打电话回去道歉。
毕业回国,我和母亲的关系略有改善。正当我以为我的离家日久,使她对我已更加宽心时,她仍不厌其烦地为我生活起居的琐事操心和忙碌。
吃饱了吗?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为什么一直咳嗽?
是不是病了?
为什么生病了还不去看医生?
你的颈椎是不是又开始疼了?
还不去预约推拿的时间?
头发这么长了还不去剪?
为什么染头发?
不论我如何强调自己年纪已不小,懂得照顾自己了,她必会回应一句我觉得过于俗套的标准答案:
在父母眼中,孩子就算是成家立业后也仍是孩子。
对此,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的:为什么她就不能把我看作成人呢?一个生活独立、有思想的成人呢?有时,她还会加上一句:
你也永远不会了解我的感受。
是的,我不了解。
然后,我会保持沉默,因为我知道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直到后来我看到一部纪录片,一名母亲在经过酷似五马分尸的八个小时煎熬而终于产下婴儿后,从医生手中捧过婴儿那一刻深邃的眼神,我才完全了解。后来,我从母亲那里知道,我是一个臀位出生的孩子。尽管母亲承受疼痛的能力是连她的中医师都佩服不已的,但在生我的时候,母亲却因没有剖腹生产而吃了不少苦痛。
孩子,永远都是母亲眼里的孩子。
而立之年,自己的性情不再像过去那样血气方刚。再加上几年的教书生涯(没错,我也加入了母亲的行业),让我也学会了为自己的学生操心,也迫使我培养了一点耐心,也加强了我聆听的能力。尽管同样都是关爱的情感,但老师之于学生的关怀与母亲对孩子的爱护,仍有性质和程度上的差异。奇怪的是,对于母亲过去看似琐碎无聊的问题,我已不再像过去那么厌烦了。有时,我还会静静地去完成她希望我做的事,哪怕那看起来是最琐碎不过的。
我终于明白,为了摆脱母亲的管教而故意对她说不,那是十多、二十岁小伙子才做的事。有时,顺从父母的意愿,不一定意味着自己少了独立自主的能力,反而是一种真正的超脱。
去年,我又开始了留学生活。这次飞得更远——地点是伦敦。我在同年的十二月回新后,就已决定下次再回去最快也要等到一年之后。原因有二:好不容易离开了让我厌倦而压抑的岛国,何不尽情沉浸在欧洲的新生活呢?虽是赎回了吊销已久的学生身份,但我已不再有收入。伦敦昂贵的学费和生活费,在不断消耗着我六年的工作积蓄。况且,机票也并不便宜,既要节约就不应这么快又飞回家。
在伦敦,我像过去一样,每个星期天都拨电回家。有时,一周内要是没听见母亲的声音,我反而会觉得不自在。 现在,我们不再用座机拨打长途电话,而是以网上视频聊天的方式来联系。过去母亲只能通过声音传达的牵挂和喜悦,突然因为在线影像的声色具备而被无限扩大。但有时网路下载速度不稳定,影像会突然定格,但我们仍能清楚听到彼此的声音。
我从家族的来往电邮中,获知舅舅和阿姨们要给母亲办一个生日会。
听说你们要到餐馆去庆祝?(我面部表情所流露的赞同和喜悦,隔着遥远的海洋,在母亲的电脑视窗中,应该是清晰的吧?)
对咯,没想到你的舅舅和阿姨要搞得那么隆重。(虽然母亲没开口,但我知道她最想问我的是:你会回来吗?)
哦。我恐怕是没办法回去了。(我也不等她问,就马上给她一个她不想听到的答案)
为什么?
影像恰巧在这时候中断,而出现在我的荧光屏上的,还是母亲刚刚接线成功后裂开嘴微笑的表情被定格的画面。好在她的失落也只能通过声音的传达,这恰恰淡化了我的愧疚。但瘫痪影像的喜悦表情和在线声音的沉重,形成了令人尴尬的反差。
考试不知何时结束,过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后续需要跟进。(当然,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不是快放暑假了吗?你的表妹和表弟都会从美国和爱尔兰飞回来。(这显然是母亲在进一步在暗示我了。也许,我真的也应该像他们一样回去?)
哦。是吗? (我试图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来掩饰心中的愧疚。尽管我知道我只要一开口,母亲会毫不吝惜地为我买一张机票,但我又岂能让她承担费用呢?)
伦敦的天气怎样?( 为了减少尴尬,她选择转移话题。)
还好。偶尔还会有些冷。
要记得穿暖,不要着凉。
哦,知道了……我要挂电话了。有一些资料还没读完。( 这时结束谈话,可中断愧疚感膨胀的速度。我不敢,也不愿去想像母亲此时的心情。)
好啦,你忙你的吧。
拜拜。
挂了电话后,我把聊天的视窗给关了,对电脑发呆了半晌。
母亲是长女,有三个弟弟和五个妹妹。外公外婆必须养家糊口,母亲从小便扛起照顾弟妹们的责任,对他们就如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般。外公外婆去世后,她便成为了家中最受敬爱的长者。加上母亲年近花甲,弟妹们为祈吉祥,便办作六十大寿。但我怎样也无法相信,母亲已经快六十了。她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像六十岁的妇人呢?现在她仍然辛勤地执着教鞭,授道解惑,批改作业;她依旧在家中洗涮缝补,活力和干劲没有丝毫削减。她看我如永远刻印在她记忆中的孩子;我看她如童年照顾我的那位母亲,这两者之间是一样的吗?几十年的光阴,难道就这样悄悄地溜走了吗?
我突然想起我的两岁生日,母亲准备了丰盛的食物,巨大的米老鼠蛋糕上有两支闪烁的蜡烛。那天,亲友们聚集一堂,祝贺送礼,为一个任性调皮的小毛头庆生。然后,我又想像父亲、弟弟、舅舅、舅母、阿姨、姨丈和表弟妹给母亲庆生时,她有所保留的欢笑中,那若有所思的眼神。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我荣,而我也确实变得更独立自主了。但说实在的,我却不曾真正为她做过什么。 而对于回家,我为什么还会有所抗拒呢?
春末的窗外,细雨仍在飘洒,仿佛画笔,使街道上的一棵棵树更增碧绿。
我眼神一定,启动了网页浏览器,在搜索引擎的空格中输入了一行文字:
“伦敦—新加坡机票”……

1 comment:
Sometimes I feel guilty when I go out and have fun while "abandoning" my mother at home. The unconditional love a mother has for her children is something we (unless we have children) will never understand. They simply want us to be happy and in their eyes, we will always be their baby who needs their constant care and concern.
A very thought-provoking article you have here :)
-Hong Sh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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