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是个美国中年白人，生活阅历非常丰富。30多年前，他在台湾念了两年的书，也在香港和新加坡工作了好几年。太太近期被调派到伦敦工作，他跟着移居至此。
已退休的他热爱中文，不仅能说流利的普通话，汉语老师还给他取了一个既好听又有意义的名字——阮如德。我恭维他说老师取的名字非常好，有着一切言行符合 仁德之意。S却宁愿将它解读为“仿佛言行都符合道德规范”。我打趣，那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了，S连连点头赞同正有此意。
我们每次见 面时，都会用汉语讨论中国社会的发展问题——这是S非常关心的。最近，我和他分享了曾昭鹏在《联合早报》发表的文章《西方的退让和中国的进取》（2010 年11月12日）。有趣的是，他并不同意西方国家已在人权议题上失去了“道德制高点”而无法与中国讨论人权议题。在他看来，问题的重点不在于道德制高点， 而是中国既然是《世界人权宣言》的签署国，就有义务遵照国际法律的精神行事。同样的，在伊拉克犯下战争罪行的英国军人，也应当接受法律制裁。
当然，不同国家对国际法律的理解和执行各有不同，而且在1948年签署《人权宣言》的是中华民国，而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所以后者可以说自己没有义务遵 守条约。这也是不少中国保守派在反对人权改革问题时经常引以为据的观点。S叹谓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因为他深信不论哪个国家的公民，都理应享有政治自由和 权利，可惜到节骨眼上，“国家（的经济）利益”总会摆在个人的政治自由之上，包括英美。我跟着问他对台独的看法。他没直接回答我，却说短短两年的台湾经 验，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台湾情意结，还分享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经历。
那是30年前，两岸还未三通的一个晚上。S挑灯夜读，突然听见他的台湾 房东正和人说话。好奇的他仔细聆听，方知房东正在录音，准备托人将录音带捎去给在山东老家的弟弟。房东反复诉说自己的想念和慰问，担心弟弟挨饿受冻，还准 备给他寄一件毛衣御寒。在台北渐寒的晚风中，房东颤抖而微弱的声音，仿佛枯叶被刮散得零零落落，让S感受深刻，但过后他没向房东提起。
后来，S准备带父亲到山东旅游，便问房东是否有手信要他帮忙带回老家。房东笑说，希望S能代他到父母的坟地扫墓，S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在山东公安局的帮助 下，S找到了房东老家，那是离潍坊不远的一个村子。乡亲们知道是台湾亲戚托人来扫墓的美国朋友，竞相请客热情招待，才带S到坟地去。
坟地只有两个坟冢，看来还是新立的，S心想老人家大概过世不久。S按照房东指示，将坟地打扫干净后，还绕了坟冢几圈，供上鲜花水果，焚香祭拜。当天全村的人都来凑热闹，看这对老外父子如何履行中国的传统仪式。
回台湾后，S向房东报告扫墓的经历。房东这才透露，因为文革的关系，扫墓被视为必须破除的陋俗，父母过世后就马上火化了。所以S看到的两座墓碑其实是特 地为了让他能扫墓而立的。S说到这里，忍不住捧腹大笑，对房东的安排似有感激之情。至于三通后，房东是否已和弟弟团聚就不得而知了。
最后，S还是没告诉我他对台独的看法，只做了这样的总结：战争和政治让不少有亲属关系的两岸人民饱受离散和思念之苦，确实是非常令人遗憾的。但台湾人的政治自由和权利，却又是不可忽视的。
S的分享再次让我体会到，在人权和民主的问题上，政客和主流媒体总喜欢将中国和西方的立场简化成二元对立式的关系，甚至断言各自国家的观点代表了所有人民的想法。与其说是我们对S有关台独问题的立场感到好奇，还不如说是期待他的答案能印证自己对美国人的刻板想像？那这和政客经常在操练的“要么你站在我这边，要么你就是在反对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国情”，也经常成为政客拒绝改革的借口。西方人经常被指责不懂“中国国情”，所以没有批评中国的权利。如果说喜欢批评中国，更喜欢批评美国的S，不了解华人对亲情的重视，他会代房东到中国扫墓吗？你能说他不懂中国的“国情”吗？
（《联合早报》2010-11-28）
已退休的他热爱中文，不仅能说流利的普通话，汉语老师还给他取了一个既好听又有意义的名字——阮如德。我恭维他说老师取的名字非常好，有着一切言行符合 仁德之意。S却宁愿将它解读为“仿佛言行都符合道德规范”。我打趣，那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了，S连连点头赞同正有此意。
我们每次见 面时，都会用汉语讨论中国社会的发展问题——这是S非常关心的。最近，我和他分享了曾昭鹏在《联合早报》发表的文章《西方的退让和中国的进取》（2010 年11月12日）。有趣的是，他并不同意西方国家已在人权议题上失去了“道德制高点”而无法与中国讨论人权议题。在他看来，问题的重点不在于道德制高点， 而是中国既然是《世界人权宣言》的签署国，就有义务遵照国际法律的精神行事。同样的，在伊拉克犯下战争罪行的英国军人，也应当接受法律制裁。
当然，不同国家对国际法律的理解和执行各有不同，而且在1948年签署《人权宣言》的是中华民国，而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所以后者可以说自己没有义务遵 守条约。这也是不少中国保守派在反对人权改革问题时经常引以为据的观点。S叹谓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因为他深信不论哪个国家的公民，都理应享有政治自由和 权利，可惜到节骨眼上，“国家（的经济）利益”总会摆在个人的政治自由之上，包括英美。我跟着问他对台独的看法。他没直接回答我，却说短短两年的台湾经 验，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台湾情意结，还分享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经历。
那是30年前，两岸还未三通的一个晚上。S挑灯夜读，突然听见他的台湾 房东正和人说话。好奇的他仔细聆听，方知房东正在录音，准备托人将录音带捎去给在山东老家的弟弟。房东反复诉说自己的想念和慰问，担心弟弟挨饿受冻，还准 备给他寄一件毛衣御寒。在台北渐寒的晚风中，房东颤抖而微弱的声音，仿佛枯叶被刮散得零零落落，让S感受深刻，但过后他没向房东提起。
后来，S准备带父亲到山东旅游，便问房东是否有手信要他帮忙带回老家。房东笑说，希望S能代他到父母的坟地扫墓，S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在山东公安局的帮助 下，S找到了房东老家，那是离潍坊不远的一个村子。乡亲们知道是台湾亲戚托人来扫墓的美国朋友，竞相请客热情招待，才带S到坟地去。
坟地只有两个坟冢，看来还是新立的，S心想老人家大概过世不久。S按照房东指示，将坟地打扫干净后，还绕了坟冢几圈，供上鲜花水果，焚香祭拜。当天全村的人都来凑热闹，看这对老外父子如何履行中国的传统仪式。
回台湾后，S向房东报告扫墓的经历。房东这才透露，因为文革的关系，扫墓被视为必须破除的陋俗，父母过世后就马上火化了。所以S看到的两座墓碑其实是特 地为了让他能扫墓而立的。S说到这里，忍不住捧腹大笑，对房东的安排似有感激之情。至于三通后，房东是否已和弟弟团聚就不得而知了。
最后，S还是没告诉我他对台独的看法，只做了这样的总结：战争和政治让不少有亲属关系的两岸人民饱受离散和思念之苦，确实是非常令人遗憾的。但台湾人的政治自由和权利，却又是不可忽视的。
S的分享再次让我体会到，在人权和民主的问题上，政客和主流媒体总喜欢将中国和西方的立场简化成二元对立式的关系，甚至断言各自国家的观点代表了所有人民的想法。与其说是我们对S有关台独问题的立场感到好奇，还不如说是期待他的答案能印证自己对美国人的刻板想像？那这和政客经常在操练的“要么你站在我这边，要么你就是在反对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国情”，也经常成为政客拒绝改革的借口。西方人经常被指责不懂“中国国情”，所以没有批评中国的权利。如果说喜欢批评中国，更喜欢批评美国的S，不了解华人对亲情的重视，他会代房东到中国扫墓吗？你能说他不懂中国的“国情”吗？
（《联合早报》2010-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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