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审查，不如“管理”

(原载《联合早报》2010年1月17日)

新加坡政府每对审查条例进行调整，以“维护社会的长期利益”。至于是谁的利益，什么样的利益，官方网站上并没有说明。最近，有关当局又准备进行新一轮的检讨工作。尽管近十年来，新加坡的艺术与媒体审查条例看似放宽了；事实上，就以社会的经济和教育水平而言，审查背后的指导原则仍然趋向封闭与严苛。诚然，2002/2003年在修正条例之前，委员会曾收集民意与不同领域专业人士的意见，然而，调查却往往以“大部分新加坡人为保守”作结，以此为拒绝对准则进行激进开放化的理由。

如果长期生活在一个媒体自由有限的国度中，从小就被灌输一种思想，每天在报章和电视上接触到的新闻观点价值取向都较为单一时，我们又怎么可能要求民意调查的结果突然变得更加开放和多元呢？在思想相对封闭的环境中，我们怎么可能指望人们不将政治、言论、媒体和艺术的自由化和开放化视为毒蛇猛兽呢？

更准确而言，新加坡的审查条例背后主要是以严惩性（punitive）和防范性（preventive）的两项原则为主导的。换言之，我们的审查条例对公民严重缺乏信任，而艺术家、反对党和思想激进的知识分子往往还未开口前就已经被视为默认犯人。在这样的环境中要培养具创意精神和世界观开阔的公民，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继续在审查准则的问题上固步自封，那主流媒体可能就难以摆脱“一言堂”的问题，失去公信度，使更多人宁愿从网络获取新闻信息。部落格、youtube、facebook与twitter逐渐取代传统新闻媒体，成为人们获取信息的来源，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哪怕电视节目遭删减（如奥斯卡颁奖礼中有关同性恋平权倡导的言论），人们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在网上观看或下载。这就使得审查的目的和行为，止于安抚所谓“保守”人口的空泛层面。

长期的严厉审查与监控，已使人们养成严重依赖政府的心态。审查准则的检讨，应该进一步开放化，而不是让人们误以为政府的审查，可以遏制各种“外界的不良影响”。孩子媒体使用习惯的监督，应该是由家长，而不是政府来承担的。如果个人的道德尺度都需要国家的审查准则来确立时，那真的是够可悲的了。

新加坡是高度全球化的社会，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拥有国际都会的特质，而审查准则检讨委员会的责任，便是不让新加坡与风起云涌的世界脱节，培养国际都会的品质。在一个信息爆炸的全球化世界中，“审查”的宗旨背后，应该是为了开拓公民的文化视野，而不是遏制思想自由，使人们的观念变得更加狭隘和闭塞。在言论和艺术审查的问题上，与其采取严惩性的姿态，还不如从管制（regulate）的理念出发。所谓“管制”，就是对一向被主流意识形态标榜为“敏感”的课题如政治、宗教、种族和性，正视为公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动辄严禁或删减。基本上，就是本着对公民的信任和言论自由的尊重，即相信人们可以在心平气和与成熟心态的情况下，对任何课题进行讨论或艺术创作，在原则上不进行任何审查。只有加强审查准则的开放化，公民的社会参与才会提高，其心智上也会相应变得更成熟。

一旦继续坚持让审查准则以保守化为原则，那日后发生政治或社会危机时，新加坡人可能因文化视野狭隘而不懂得如何应对，酿成更严重的问题。那恐怕才是更大的危机。